断骨增高术的不幸者

　　600多天青春是一场噩梦

　　到2001年8月27日已有621天了，32岁的王福玲还躺在郑州市家里的病床上难以自理，一直陪伴着她的，是年近7旬的妈妈，还有小腿上两副重达5公斤、用16根钢针扎穿双腿的“肢体延伸器（增高器）”。 “增高器”的不锈钢支架早已锈迹斑斑，有几根钢针和肉体的接触处正渗着新鲜的脓血。两室一厅的房间里除了弥漫的霉味、药味，空空如也。王福玲躺着的床上随便堆放的被子和已经明显脏破的床单，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便是夏日里一位未婚小姐的闺房。

　　王福玲身高1·53米。1999年12月13日，经人介绍，她被推进了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儿外科的“人体增高肢体延长”手术室。

　　“术后两个月，疼得我几乎连5分钟的觉也没有睡过，每周还要雇人抬着我去医院拍一次Ｘ光片。”

　　半年多的折磨之后，本欲增高10厘米的王福玲在增高了3厘米时便不得不停止了“拔高”，而“增高器”却因时机不成熟（新骨骨质疏松）一直没有拆除。18个月过去了，王福玲的右脚开始有些外翻，院方专家的处理意见显示：“（王福玲）小腿已骨质疏松，若拆除钢固定架，摔倒后可能发生骨折，会出现畸形等严重后果”。

　　2001年6月12日，王福玲将郑州大学三附院告上了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要求医院赔偿各种费用共71·8万元。

　　8月9日，王福玲接到了法院的裁决书：郑州大学三附院先期支付王福玲继续治疗费10万元。医院将10万元交到了法院，但王福玲只拿到5000元———法院又要求她先出示一份医院开具的后期治疗费用证明。可她找了好多家医院都没拿到这个证明。王福玲陷入了僵局，她的膝关节已有些变形。

　　王福玲的男朋友已离她而去，她说她每天都想到跳楼自杀，但又实在舍不下日夜为她操劳的母亲。

妙龄少女变残疾

　　《北京日报》今年6月7日报道了这样一个案例———

　　天生丽质的芳菲总为自己不足一米六的个头而烦恼。1998年10月的一天，刚刚大学毕业在深圳工作的她，从电台听到一则广告，北京京郊某骨伤医院能用手术的方法将人体增高，只需住院两个月，可增高6—8厘米，全部费用1万元。芳菲连夜电话联系，并预约了手术时间。

　　同年12月11日，芳菲千里迢迢如约来到北京市昌平区这家私立的骨伤医院，按规定向医院交纳了1万元。手术前，芳菲通过观察，有些动摇，找到院长：“把钱退我吧，我不想做手术了。”院长拉着脸说：“医院没这个规定，钱已入账，不能退。”稍后他口气又缓和了：“小菲，放心吧！这只是个小手术，我保证让你个子高高走出去。”1998年12月28日，芳菲接受了“双腿胫骨和腓骨截断”手术。

　　一周后，院长对芳菲和她的父母说：“手术非常成功。两个月拉抻，一个月恢复就可以出院，回去上班。”芳菲问：“你们在广告中说两个月，现在怎么变成3个月了？”“广告那是宣传，3个月骨头长好了比没做手术前还要结实。”

　　1999年1月25日，医院通知芳菲的亲属去财务部交钱。芳菲很奇怪：“医院公开承诺收费1万元，现在怎么还交呢？”她与院长吵了起来。院长的妻子赶紧解释：“开始不说少点儿，谁来呀？”

　　手术33天后，经测量，芳菲双腿各增长了4·9厘米，但双腿畸形外翻。医院承认了手术中的错误，1999年6月21日，又为芳菲实施了二次手术。

　　2000年10月12日，芳菲终于出院了————在父母的搀扶下，架着双拐，艰难地挪出了医院。

　　2001年1月，芳菲向北京市昌平区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医院赔偿各种损失36万余元。经北京市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鉴定，她的“双小腿不等长，右小腿长44厘米、外偏，左小腿长45厘米、内偏畸形，残疾程度属八级”。医院被迫作出妥协。芳菲拿到了7·4万元的赔偿，留给自己的是两腿一长一短的终身残疾。

两例手术禁忌受害者

　　20岁的河南商丘姑娘梁丽生就一副“美人”胚子，身高1·64米。为了圆自己的模特梦，她走进郑州市一家医院的整形中心做增高手术。等到小腿胫骨和腓骨被打断后，医生才发现，她竟然是一位骨不连患者，而这种患者就连一般的骨折都很难愈合。

　　两个多月过去了，梁丽不但没有增高一毫米，反而为断骨的愈合费尽了心。最后好不容易断骨长上了，却又因为“整形中心”提供的“增高器”有问题，她的双脚严重外翻。后来一调查，这里的“增高器”竟然是“整形中心”从一个促销商手里购置的伪劣产品，该产品根本就没有医疗部门颁发的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甚至不是用作肢体延长的专用器械。

　　24岁的刘敏也是增高人群中的不幸者之一。由于医院手术前没有为她做严格的体检，手术做完才被医院发觉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于是她一下手术台，便又被医院推进了急救室。

正在蔓延的“时尚”

　　“我打算增高11厘米，想想到时我就有1米65了，做梦都笑醒了啊！”

　　“做手术的原因：我就是贪靓，没别的原因。个子矮穿衣服不好看，一年到头只能穿裤子，多难受。”

　　“我已经做完第3次手术了，再休息10来天，就彻底好了。现在腿的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这有什么可怕的，就当自己骨折一次好了，骨折一次会有什么大事，有什么后遗症？”

　　如此轻松、激情的文字，出现在2000年3月广州出版的一本生活类杂志上，它介绍的不是某种普通的时尚，而是一种新的手术———断骨增高术。

　　然而，正是医学界的一些人在告诉公众，这种手术很平常———

　　在郑州中医院桐柏（路）分院采访时，记者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增高手术）只是一个简单的骨外科手术……”

　　专门宣传“中国增高美腿之父————孟和”的“中国增高网”宣称：“每一位年龄在18—48岁、身材矮小的正常人，都可以通过手术达到增高目的，少则几厘米，多则十几厘米。若增高10厘米只需住院4个月，回家或住院再休息4个月就可以恢复……”

　　以“夏氏增高术发明人”和北京骨外固定技术研究所所长、教授自称的夏和桃大夫对记者说：“凡是我做的增高手术，保证99％不会出现并发症等问题……我从1990年开始做第一例增高手术起，一共做过600多例，不成功的仅有3例……”夏还告诉记者，目前他已在广州、成都、北京的3家医院合作开设有手术增高专科，仅去年就接诊180多例。夏设立的网站上，类似的内容更比比皆是。

　　2001年7月29日，成都某报报道：“各地女孩急赴蓉城手术增高”，报道引述空军成都医院副主任医师邓光平的话说：“增高手术……新骨的生长不会有后遗症，就好比皮肤被刀切了一个口子般，会逐渐愈合。”邓光平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还说，他从1986年开始，共做了120例断骨增高手术，无不良后遗症；今年7月开始，又做了6例正常人的断骨增高手术，“这种手术其实很平常”。

权威专家持慎重态度

　　然而，堪称国内增高手术“师爷辈”的李起鸿教授，对这种手术却不以为然。李教授是重庆的第三军医大学博导、留苏博士、《中华骨科杂志》常务编委、解放军骨科协会学术顾问。夏和桃的网站介绍说，早在1985年和1986年，李起鸿教授就分别报道了骨骺牵伸延长术和胫骨干骺端截骨延长术，为我国肢体延长的临床应用和研究奠定了基础。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李起鸿教授指出：手术增高本身还是风险巨大的。对于正常人而非病人的增高手术，在国内外几乎没有医学专家予以支持，我国也没有公开发表的有关医学论文、专著或医学报告，这本身就表明了我国医学界对这种手术所持的慎重态度。李起鸿本人做过600例对不正常人（双腿不等长、小儿麻痹、外伤）的增高手术，但给正常人做的增高手术只有10例左右。并且还是“让人家找得没有办法”时才做的。这10例手术中，某领导的孙女，由于术后缺乏功能锻炼，双腿相差1厘米，膝关节也伸不直；另有两例也出现了膝关节功能障碍。

　　广州的第一军医大学南方医院骨科副主任、主任医师史占军教授告诉记者，尽管自己在手术增高领域已研究多年，但除非熟人找上门推辞不掉，决不会轻易做。原因是这种手术的术后管理非常重要，稍不注意便会出现并发症。

　　中山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康复科的丁建新副教授认为，骨折病人躺在床上几个月都好不了，何况人为地打断两条腿再拉长呢？有必要去损害正常的骨头吗？损害过的东西就如同打破的碗，怎么补都不如原来的好。他们医院的骨科医生基本上都不认可这种手术。

　　记者采访广州、郑州、成都、重庆等城市的多位从事过增高手术的一线大夫时了解到，手术增高还面临着许多不可预测的风险：

　　————由于外固定“增高器”的16条钢针要分别穿透受术者的双腿，稍有不慎便可能损伤腿部的血管、肌肉和神经组织；如果钢针消毒不好，随时可能造成穿孔感染，甚至引发骨髓炎，造成残疾。

　　————肢体延长的速度如果过快，将会使腿部神经、血管损伤，导致（腿部）神经瘫痪和血管供血障碍。

　　———由于正常人对手术增高中疼痛的预知力普遍较低，对“完美”的期望值又往往过高，因此一旦在手术时无法坚持，增高将半途而废，并且还有可能造成终身残疾。

　　————常人中有3％—5％的骨不连和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一旦手术前体检疏漏，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于手术增高时造成膝关节压力加大，没有科学的膝关节锻炼，便会造成膝关节僵硬，甚至残疾。

　　李起鸿教授认为，一般地说，男性不低于1·6米，女性不低于1·5米，就应该被视为正常；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医务工作者，对这样的“患者”就不应该接诊。以商业为目的对正常人进行增高手术，违背了医学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和伦理道德。

　　郑州大学的医学博士朱武凌先生认为，自然人的一些生理缺陷首先是通过社会范畴来对其精神上施加压力的，因此如何改善矮个人生存的社会环境，远比手术增高的意义大得多。另外，人的身高与遗传、营养供给、体育锻炼都有一定的关系，成年人的身高和整个人体的生理机能是和谐统一的，一旦身体某一部位短时间内被动拉长过多过快，可能造成整个人体机理平衡的失调。因此，手术增高不到万不得已时实不足取。

手术增高的原理

　　记者从多位从事过断骨增高手术的医生那里了解到，手术增高的主要医学原理是，“人体组织在一定的应力刺激下可以发生细胞分裂、增殖”。根据这一原理，再结合现代的骨科技术，便可使肢体骨细胞再生，从而实现人的肢体延长。这项技术最早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被应用于治疗一些由于先天肢体畸形、外伤、小儿麻痹等造成的肢体不等长病人，后来又发展到对侏儒症的治疗。到20世纪70年代，国外开始尝试用这项技术对一些有增高要求的低矮正常人做双下肢延长；20世纪90年代初，对于正常人的手术增高开始在我国被应用于医学实践中。

　　具体手术过程是，在正常人的小腿膝关节下5—6厘米、大腿膝关节上15—20厘米的位置，将骨头的骨皮质人为打断，或将腿骨全部打断，然后在每条腿断骨的两端分别插入4根钢针，再用上下杆相连做成一个鸟笼状的“肢体延长器”（增高器），让断骨处位于“鸟笼”的中间。由于断骨处需要组织再生，以后每天只需用扳手拧紧“鸟笼”两端的螺母，使断骨边长边被拉长，即可达到增高的目的。

　　一般每天拉长断骨0·5—1毫米，平均拉长0·7毫米，分2到3次完成。目前国内对正常人的手术增高最高纪录为15厘米。

　　一个增高手术包括3部分：手术期、治疗期、康复期。手术期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治疗期是指手术后到拆除“增高器”这一段时期，每增高1厘米需要20天；康复期是指拆除“增高器”后的功能锻炼，一般一个人每增高1厘米需要10天的康复期。

黑洞有多深？

　　“增高3—5厘米，收费2万元；增高5—7厘米，收费3万元；增高8—10厘米，收费4万元……”

　　这是记者在郑州中医院桐柏分院采访手术增高时了解到的收费标准。在一些批量做手术增高的医院里，这还只是个中等价格。在夏和桃大夫接诊的3家医院，做一例增高手术的公开价码是5万元左右。记者在夏和桃于广州开办的手术点采访时发现，实际的价钱是5万到8万元。其中，器材（延长器）费占2·5万元。

　　一副延长器何以值2·5万元？夏和桃解释说，这是经国家检验合格，颁发有医疗器械许可证的产品。生产厂家则是他所在的北京骨外固定技术研究所的下属工厂。但他没有提供具体的相关资料。

　　郑州中医院桐柏分院曾被投诉“（手术增高）主刀大夫没有行医资格证，‘增高器'没有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8月19日，记者赶到该院采访时，一位大夫气冲牛斗：“你们没有资格查验我的资格证，我们的‘增高器'想在哪儿买在哪买，你们管不着……”

　　李起鸿教授说，他曾经应邀做过几例增高手术，收费一般在8000元左右，史占军大夫仅有的几例增高手术费一般是6000多元。

　　河南省计委收费处的同志接受记者采访时分析说，目前全国对增高手术的管理还处于一个真空阶段，费用到底该收多少也没有一个划一的标准，因此被一些动机不纯的医务工作者钻了空子。这便是一些个体游医或小医疗机构频频推出增高手术的主要原因。

他做过600多例成功的增高术？

　　夏和桃，“夏氏增高手术”的“发明人”

　　夏和桃教授在各地一批关心增高手术的矮个儿人群中可谓大名鼎鼎。按照夏的说法，他应该是目前国内做断骨增高术做得最多的医生————自1990年至2000年，他用自己发明的“夏氏增高术”，为国内外400多例成人做了这一手术，最近的统计数字则已达到600多例，“满意率”99％，“非常满意率”98％。

　　有没有失败的例子呢？夏和桃说，没有。每一位受术者从夏那里拿到的“住院前必读”说，这种手术“在无痛运动中增高，无后遗症”，“从未发生过严重并发症，仅是偶尔发生轻度针孔炎症反应和个别钢针折断的现象，以及一些可弥补的一般问题”。

　　怎样才能证明夏的这些说法是可靠的呢？在专业的医学杂志上发表过报告吗？夏说，没有。能否提供一些成功的受术者资料供记者核实？夏说，这是受术者的隐私，需要保密。

暗访发现一例不幸者

　　8月24日上午，记者去夏和桃在成都的手术医院进行了暗访。

　　这是远离成都市区的一家区属民营医院———成都锦江协和医院。3层楼的建筑里，一楼楼道上挂出的图片都是介绍增高手术的，二楼病房里的10来个住院者，大都在小腿上安有环状的肢体延长器。看起来，这里是以增高手术为主。

　　记者以替家人来咨询的身份跟两位女孩聊了起来，她俩一个增高了6厘米，一个增高7厘米，都有2年多了。

　　“痛不痛？”记者问。

　　“怎么不痛！太难受，太痛苦了。”

　　“感觉走路时不一样了，特别是下楼，总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现在想起来，还算做成功了，你看楼上那个女孩———”说话的女孩神秘地用手指了指楼上。

　　记者上了3楼，见到了一位独居一室的小姐，她腿上安着肢体延长器，起来走动时要双手撑着一个类似于婴儿学步车的环形架。一番攀谈后，她告诉记者，她是大学毕业生，1998年，她从广州某杂志上看到介绍夏和桃手术增高的文章，感觉不像广告，手术又很保险，于是从千里之外赶到广州，做完手术两年了还没好，上一个月由夏和桃送到这里继续治疗。

　　“以后怎么办，想都不敢想，也不敢去想，要不，早疯了。”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手术失败原因是什么？“来做手术时，100％的保证成功。现在腿弄成这样了，（他们说）就是我自身的问题了。”

　　记者亮明身份时，女孩连连劝阻不要报道：“这件事报道出来，对新闻有价值，对后来要做这个手术的人也有价值，可是对我有什么价值？现在我还捏在他们手上，我不能得罪他们。”

　　为什么不转院呢？女孩说，一则费用太高，二则有的大医院不收，她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夏和桃身上。

　　记者与夏和桃的对话

　　暗访之后，8月25日，记者又来到锦江协和医院，正式采访了夏和桃医生。

　　问：您总共做了多少例增高手术？

　　答：600多例。

　　问：有没有不成功的？

　　答：没有不成功的，我们的满意率是99％，非常满意率98％。

　　问：那×小姐的事是怎么回事？

　　答：（一愣）她的事是她配合不好，（将增高器）延伸得太快。

　　夏和桃认为，这个女孩术后的愈合情况应该比较好，只是由于她不接受医院的方案，拖了一年多，导致延长骨不连结。目前对她采取骨髓移植，“三四个月就可以好”。

　　记者又问起夏的教授身份和学历，他说，他是副主任医师。

　　问：您在哪个医学院毕业的？

　　答：山东的一个学校。

　　问：哪个学校？

　　答：山东的一个学校。

　　问：哪个学校嘛？

　　答：山东医科大学。

　　问：学的什么专业？

　　答：就是学医嘛。

　　问：什么专业，是不是医学系？

　　答：对，就是医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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